无为天气

正是这无为的天气,叫我觉着了另一种意思，它不为谁晴，也不为谁雨；不因你的盼望而放晴，也不因你的愁闷便落雨，它只是自顾自地存在着，变幻着，仿佛一个超然物外的老者，垂着眼帘，看着这世间万物的奔走忙碌，心里头却是一丝波澜也没有的，想想也是，人间的欢喜与悲戚，在它看来，大约不过是些微末的尘土，风一吹，便散了，我们却总爱将这些情绪，强加于天气之上，说什么“天公作美”，又说什么“天不作美”，实在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。 坐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雨，我心里便冒出些散漫的念头，眼前这雨，究竟是为何而下呢？它并不为了浇灌田里的禾苗，也不为了洗去街上的尘埃；它不去区分贫富贵贱，也不去计较谁家在晒着衣裳，它只是在天地之间，做着一件它自己该做的事，不带一丝目的，也不怀一点杂念，这便是一种“无为”了罢，老子说：“道常无为而无不为。”我想，这天气大约便是最接近“道”的一种存在了，它什么也不做，却又什么都做了：春天催开了百花，秋天凋零了落叶，冬天落下了白雪，夏天洒下了烈日，它从不曾刻意去“做”，而万物却自然地在它的怀抱里生长、变化、消亡，这实在是一种至高的境界。 但人终究是凡人，是免不了要执着于“有为”的，我们要在雨天里赶路，便咒骂这雨；要在晴天里劳作，便欢喜这日头，我们总想天气顺着我们的心意，却常常忘了，天气本是无心无意的，我们所谓的好天气与坏天气，其实都是我们自己心里的分别罢了，记得陶渊明有首诗，里头说：“纵浪大化中，不喜亦不惧。”这真是难得的境界，若能将心境放在这大化之中，顺随自然，不因外物而喜悲，大约便接近了那无为天气的性情，可惜我们总被俗世的绳墨捆着，被自己的情绪牵着，心里头纷纷扰扰的，难得片刻的宁静。 我忽然想起一种植物来，便是那池中的莲，周敦颐说它“出淤泥而不染，濯清涟而不妖”，我却羡慕它更有一层好处：它开在夏日的烈日下，不显得焦躁；立在秋日的微雨中，不显出凄凉，它只是从容地开着，或粉或白，亭亭地立在水中，仿佛与这天气有一种天然的默契，雨来了，便承接雨露；风来了，便摇曳生姿；阳光来了，便舒展开花瓣，它既不抗拒，也不迎合，只是做它自己，这大约便是合于“无为”的一种生命状态了。 想到这里，我抬起头，看向窗外，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，留下的只是楼下花坛里那一片新绿，亮得逼人的眼，仿佛是刚被洗净了的翡翠，天空开始放晴，几缕淡金色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反射出些碎银子般的光亮，这雨，来得悄然，去得也无痕；它似乎没有改变什么，却又好像把整个世界都洗得干净了些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，混着些草木的清香，吸进肺里，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。 是啊，这便是“无为天气”的好了罢，它不有意，不执念，不悲不喜，只是这样静静地在天地间运行着，而我们这些在世间奔忙的人，若能在这看似无情却有情的天气里，学着将心放平，学着去顺应，去接纳，大约便能在心里寻到一种“无为”的快乐了，这快乐，不在天，不在雨，只在自家心里。